远赴巴尔干，共赴旅程

你一定等了我很久，我知道。
自从你上次来信后，发生了许多事。
我写信是想告诉你，我就要回来了。

我没有迷路，只是绕了点远路。
我本该从杜布罗夫尼克启航，却没有。
再往前一些，我会在黑海扬帆，驶过那片沐浴在地中海阳光下的斯拉夫海岸。我将航行于深蓝海面，沿着伊斯坦布尔和马尔马拉海、希俄斯岛、罗得岛，以及分隔爱琴海的所有岛屿，一路归来。

我会回到你身边。

起初，我沿着海岸前行，沿着那道澄澈的蓝色海岸线。

我穿过伊斯特拉山脉起伏的丘陵。
我跋涉过绵延的白沙、细沙，以及所有镶嵌着这片海岸的沙滩——这片夹在亚得里亚海与迪纳拉山脉之间的狭长土地。

我在始终温和的金色阳光下行走，左侧是白岩嶙峋的乱石滩，是从地心骤然拔起的巍峨山体，为我守护着一方天地。

我一路走到了杜布罗夫尼克。
我看见远处的城墙泛着白光。我穿过小小的城门，夜幕降临时，漫步在宁静的街道上。被如此坚固的城墙环抱着，心仿佛也得到庇护；这座大理石盒子般的城市，静静坐落在海面轻柔的泡沫之上。行走其间，有种奇异的感觉，仿佛穿行在一张被岁月磨损、刻痕斑驳的羊皮纸上。有时我以为自己身在威尼斯，有时又像是在罗马，甚至觉得自己走进了耶路撒冷最古老的街区。

你还记得圣墓教堂阴影下的那条小巷吗？黑黝黝的石头，老人们坐在门前，看着时光流逝。我在这里也找到了同样的街道。嗯，在那边……

我已经不在杜布罗夫尼克了。
我本该从那里启航，我知道，本该乘船去与你相会……可我却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、这里的人们，也爱上了巴尔干山脉另一边那些令人惊叹的景致——远离阳光的明媚、碧绿的海水、热带海滩，以及那些仿佛从欧洲腹地凭空跃出的异域峡湾。

我还不能离开。

此刻，我不愿向西而去。东方在如此热切地召唤你，带着巴尔干那股直抵心底的力量，带着深谷中沉甸甸的魔力。你无法拒绝它们的邀约。

我留下来，因为我知道你始终会在某处，而我总能找到你。

我也翻越了群山。我攀过山口与峰峦。夜里只有呼啸的狂风和雾霭笼罩的乡野中狼群的嚎叫伴我入眠。我在陌生人家中用餐，与他们分享白兰地，一同参加周日的礼拜。我遇见穆斯林、天主教徒、东正教徒，还有几个住在荒僻山丘上、守着废弃洞穴的吉卜赛女巫。

离开欢快的克罗地亚后，我走进了低调的阿尔巴尼亚、古老的罗马尼亚，最终来到宁静的保加利亚。就在这里，我停下了脚步，来到巴尔干的另一端；远远望见黑海勾勒出肥沃的海岸线时，我便停了下来。

我走了很久，最后停在另一个只有这里才有的如画山谷中。阳光、富含腐殖质的土地、望不到尽头的梯田，田里种满了玫瑰、茶树和杜松。

我暂住在一位和善的女人家里，她叫斯韦特兰娜。她的农场坐落在田野中央，是一幢小小的红房子，墙上挂满了圣像。这里真好，天气很热，却也清凉。平原辽阔，四周群山耸立，在地平线上投下漆黑的轮廓，像拥抱着你的阴影，令人安心。

四下绿意盎然，芳香四溢，露珠闪闪发亮。

虽然还没到收获的时节，空气中却已弥漫着杜松浆果成熟的气息，仿佛微微震颤。那气味难以言喻，像一种诱人的矿物光泽，清新辛辣却又冷冽，既有金属感，又透着绿意。闻起来像柑橘，也像木头；像植物，也像人。那是一种奇异的、被热气熏暖的肌肤气息，带着动物般的气息，弥漫在已浸透蓍草香气的平原上。

斯韦特兰娜希望我留下来，等到收获时节。她告诉我，那会是多么美好的时刻。附近的村庄都会聚在一起，欢欢喜喜地用手采摘浆果，再放进棚屋里晾干。斯韦特兰娜说，烟雾会让眼睛有些刺痛，而芬芳的蒸汽能净化肌肤，附着在衣服上，也让头发染上香气。

村里的女人们随后会分到一些精油——那是她们辛勤劳作的珍宝。她们也会带走几瓶纯露，留作严冬时的药用。之后，精油会被运往欧洲另一端的格拉斯，制成香水。

我有些犹豫，要不要留下来，在这里再待一个月，和这些快乐的女人一起采摘浆果。我知道，那意味着又一个月。一个没有你的月份。没有我们的月份。除非你来找我，在这里，在黑海之滨。

这意味着又一个月在海上，从一个港口驶向另一个港口。
但我知道你爱海。你一直爱她，正如你爱我一样。

这意味着又一个月在海上，置身于你那狂烈情人的怀抱。
但我知道你始终会在某处。

快点回到我身边。

我爱你。
我也在等你。

在这片芬芳的土地上。

O.